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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逸舟:未来世界很可能出现无霸主的周期循环

时间:2020-08-28 10:46:25编辑:wen


  在搜索引擎中输入“霸权”或“霸权主义”,相关的新闻往往以美国为主角,这几乎是近几十年的常态。比如刚过去的这周,陷入空前执政危机的白俄罗斯总统卢卡申科声称美国及其北约盟友是当前白俄骚乱的幕后黑手;美国国务卿蓬佩奥致信联合国安理会,要求启动针对伊朗的“快速恢复制裁”机制,遭到英法德三国外长联名反对。
  
  美国希望延长对伊朗制裁的要求被否决
  如果说,前者是美式霸权犹有余力的体现(假设卢卡申科所言非虚),那么,后者就是这种余力时日无多的迹象。除此之外,对于美元霸权还能维系多久的预测也不绝于耳。
  事实上,万事万物都有特定的周期,譬如日月星辰的起落、春夏秋冬的轮回。从两个世纪前那个充满生机活力的青春期大国,历经举世无双的壮年盛景,到现在越来越显现出一派黄昏的颓势,这就是美国的霸权周期。问题是,从近代以来历任世界霸主尤其是美国世纪的成败得失中,我们可以吸取哪些经验教训?而未来的世界是否仍难逃称王称霸的循环?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中国国际关系学会副会长王逸舟先生就此接受了新闻晨报记者的专访。
  霸权更迭五百年
  新闻晨报:回首近代以来500年间世界霸权的更迭,有哪些国家曾经是国际秩序和体系的主宰?它们何以能够登顶,又是凭借什么各领风骚一二百年?
  王逸舟:从15世纪开始,包括哥伦布、达·伽马在内的航海家们以葡萄牙国王的名义或西班牙君主的授权,向非洲大陆、美洲大陆、南太平洋小岛、东印度进发,发展海上贸易,拓展海外殖民地,使得他们所在的国家轮流或共同成为那个时代最强大、最先进的国家,这就是近代以来比较公认的第一轮霸权周期,推动这一轮霸权周期得以实现的动力是探险、好奇和贪婪。手持着航海图,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发现了各种岛屿、水源、香料,甚至新大陆,也引领了当时领先世界的技术和制度,比如促进不同肤色的人之间的贸易,在全球建立起总督或者代理,由此缔造了那个时代的世界体系。此后的霸权继承者是荷兰,荷兰看上去很小,但是,它不仅有航海的技术、海盗式掠夺的传统,而且,它还有很多重要的国际制度的创新,比如建立了最早的海洋法。东印度公司一度被认为是英国人的海外机构,实际上最早由荷兰人创设,广义上的东印度公司指的是对亚太地区那些未知的大陆和海洋的开拓。荷兰人还在阿姆斯特丹建立起世界上最早的银行和证券交易所,当然,其间很多财富和所谓的自由贸易来自他们在全球的掠夺。
  近代以来规模最大的霸权体系应当是由英帝国主宰的两个世纪,大不列颠取代葡萄牙、西班牙、荷兰,成为“日不落”帝国。不管从地理空间,还是制度网络,英帝国都开辟了真正意义上的全球霸权。英国在全球开拓的殖民地也是迄今为止最大的,当时100多个国家都是它的属地,这种全球殖民建立在工业革命的基础上。英国人发明了蒸汽机,而且诞生了牛顿的力学,带动了煤、铁、钢等重大产业的发展,蒸汽船、铁路、电报、无线电的应用也随之开始。就像一架全球产能的发动机,英帝国的力量远远超出历史上的霸权国,也令当时其它大国望尘莫及。由英国引领的制度创新也体现了世界霸主的气象,包括推进欧洲势力均衡,加强对世界贸易的间接管理,由英格兰银行发行国债。英国也是最早废除奴隶贸易的国家,在19世纪后期,政府专门派遣军舰缉拿那些贩卖奴隶的私船和海盗船。另外,它也提出了金本位制度、产业革命、自由贸易,英国人所谓的“白人使命”就是要让一些封闭的国家打开国门,让原本没有教育、财政制度的地方建立相应的制度。英国“光荣革命”也带来了英联邦体系中很多新的规范,包括主权的规范、领土的概念、外交的通用、国际法的普及。人权、自由、平等的理念也开始在全球广泛传播,当代很多重要学说包括自由主义学说、民族主义学说、社会主义学说、种族主义学说都可以说是萌发于英帝国时期。
  再往下就是美国世纪。美国的工业水平在19世纪末就已经超过英国,它的制造业早就羽翼丰满,但是,它还没有英帝国那样的外交手段,也缺乏国际视野,在软实力方面,美国人显得鲁莽。一战可以说是美国崭露头角的机会,以威尔逊“十四点原则”为代表,美国人在西方世界发出了要建立国联、废除全球殖民主义体系、实现弱小国家平等的呼声,和当时苏维埃政权掌舵人列宁的理论相映成趣,美国的初露锋芒也是以英国为代表的全球帝国主义与殖民体系崩裂、摇摇欲坠的开始。而在二战中击溃德国纳粹、打败日本军国主义以后,美国真正将英国取而代之,成为名副其实的超级大国。由美国倡导的联合国体系、以美元为中心的国际货币体系、由美国发起的很多国际制度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全球性制度安排。它所推进的很多创新,比如核武器的研发、向外空的进发、福特生产方式、大规模教育制度,都迅速成为象征时代进步的代码。
  美国世纪得与失
  新闻晨报:在美国作为霸权国或领导国的这100年间,它为世界做的最好的事情有哪些,对世界做的最坏的事情又有哪些?
  王逸舟:美国从建国至今将近250年,从1776年开始的头一百年可以说是韬光养晦,外交上所谓的“门罗主义”规定了它的对外政策基本上是不出门户,顶多就对拉美后院稍加打理,即便拥有再大的力量、再多的吨位,它也不在世界其它地方管事或惹事。青春期的美国就像一个有实力、有潜力的新巨人,一个没有多大野心的棒小伙。从一战结束开始,美国却进入一个快速的扩张期,这个扩张期至今也已长达百年,在此期间,美国一步一步地跳出“门罗主义”的束缚,向全球争权夺利,虽然也经历了越战的惨败、两极博弈的有惊无险,但最终还是摆脱了越战综合症,战胜了昔日的红色帝国。上世纪90年代的美国放眼望去没有对手,一度认为历史已终结。此后的30年,美国的骄傲自满显而易见,其疲态和颓势也愈加明显,尽管仍然力大无比,但是,从高峰到高原的下落已刻画出这个国家从青春期到壮年再到黄昏的整体走向,也许它还有三五十年或者更长的黄昏。
  
  在长达百年的美国霸权期间,它对全球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在二战中作为最大的力量(无论是跟苏联协作,与中国合作,还是和英国联合),率先击溃了给人类造成最大灾难的纳粹德国与日本军国主义。战后它创建或主导创立了以联合国体系为中心的多边制度网络,全球将近5万个国际制度大多由美国人一手建立或积极推动,包括APEC、亚洲开发银行、欧洲开发银行、北约,等等。非洲很多大学也由美国人率先建立,它比英国和法国那些传统的殖民帝国在全球建立了更多教育机构与和平队,中国的协和医院和燕京大学(北大的前身)也受益于此。它提供了最多的公共产品,提供了当今世界最有效的国际制度,提供了比英国更广泛、更有利的国际网络。不管是击退法西斯,还是创造新世界,它都做出了重大的开拓性的努力,这是美国世纪不可抹杀的功绩。
  但是,作为制度的创造者,美国恰恰也是最大的毁约方、破坏者和麻烦制造者。比方说世贸组织是由美国最早推动建立,但是,现在美国人带头搞单边主义,采取一对一的谈判,恃强欺弱以图占取对方的便宜。权力越大,责任越大,美国现在只想要权力,忘记了自己是世界制度的主导国,也忘记了曾自诩为世界警察,连警察都为非作歹,可以想象国际社会的秩序会出多大乱子。几乎在所有领域,不管是政治、经济、军事、贸易、金融,还是海洋、气候、极地、难民、卫生,80%以上的制度都由美国建立或主导建立,一旦美国选择退出,对国际组织的伤害也是最深的。这也引导我们对未来的想象,不管未来哪个国家或国家群体充当领导者,一定要有公益性的担当,当有些国家频繁毁约、退约或不履约的时候,这个新的角色必须能够拾遗补缺,整合最大公约数,以各种硬实力和软实力的组合来有效地震慑和修补。
  血与火的成色
  新闻晨报:霸权的更迭和移交是否离不开血与火的底色?在今天的时代条件下,战争和军事手段的运用会比过去更多,还是进一步减少?
  王逸舟:从英国和美国这两个最近的霸权国来看,其领导权的维系不只是靠血与火的争夺,很大程度上也要靠那些具有吸引力、反映时代进步的文化软实力的引领,比如在英帝国期间孕育了万国工业博览会、现代奥运会、国际红十字会等等流行世界的大众项目和组织,工人也开始建立工会,后来又有了选举权。英美两大霸权国也都强调国际关系朝着更加科学合理、符合时代潮流的方向演进。这种观念在很多传统的帝国和文化中很欠缺,比如中国古代强调孔孟学说是万世之表,永远被奉为最高治国理念,后世只能完善,不能超越。而英国和美国的霸权履历中不仅有霸道的一面,同时也掺杂着中文所谓的王道,这个王道就是它们在挥舞“大棒”之余敏锐捕捉到的进步气息,如果单纯依靠血与火的征服,就会像蒙古人的统治只能逞铁骑之勇,最终还是会被先进文明同化。这就是霸权概念的两重性,一是它的血与火,给弱小民族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历史创伤,二是技术和观念的创新,裹挟并推动着世界的进步和发展。
  直到20世纪初期,世界仍处在一个尚武的时代,善于运用大棒子、大军舰的国家可以获得绝对的领先。军人和军官在很多国家令人仰视,甚至可以践踏其它阶层。但是二战以后,这种动辄就搞政变的尚武习气和军事路径不再流行,要想成为新时代的领导国,除了技术上有所创新,还要按照国际通用的程序正义与进步法则来塑造政策、承担责任。未来对于战争的使用我想更多是为了护航或者防御,拥有航母并不一定要去征服,拥有战斗机也不是为了进行大规模的空战,它更多是一种威慑。使用核武器不是没有可能,但是这种可能性在不断下降,因为核武器使用之日就是人类毁灭之时。现在更多是大战不犯、小战不断,类似柏林会战、斯大林格勒战役这种大规模的阵势今后或许只能在电影或博物馆里才能看到。未来的战争可能是外科手术式的、短时间内迅疾的、低烈度的出击,可能是特种部队行动,还可能是无人机或无人舰队作战,而且各国会更注重师出有名。
  未来的领导国
  新闻晨报:大航海时代意味着全球化的开始,但是,全球化的世界是否必须得有一个霸主?世界能否走出称王称霸的循环?未来的领导国会在何处产生?它或它们又会有什么样的新气象?
  王逸舟:未来世界格局更可能是多极,很可能出现一个无霸主或者非传统霸主的循环周期。但是,多极也有不同的层次,犹如金字塔型,由上而下分成主要大国或顶级大国、一流大国、次要大国、地区强国、中小国家、微型国家。既有重要的领导国,也有大大小小的创新国,它们在某些领域领风气之先,比如以色列在农业灌溉技术上成为新时代的主导,瑞士在精密仪器、钟表制造、医疗器械或金融创新方面成为主导国,日本在机器人或某些新材料的研发上居于领先地位。美国应该说是人类历史上最独断的霸权国,二战结束以后,它的军事力量和黄金储备都超过全球2/3,它给予联合国的会费超过1/3,它在海外的基地占到全球90%,它的大学经费和硅谷研发在最辉煌的时候达到全球3/4,全球各个重大领域都以美国马首是瞻。但在后美国霸权时代,即便有很多中小国家在某些领域弯道超车,某些新兴大国在不同领域取代美国,它们也不可能拥有美国那种全方位称霸的力量和野心。
  设想未来的领导国,其文化一定开放,其思想一定丰富多彩,族群之间也一定安居乐业、和谐共处。如果成天出现弗洛伊德事件,警察和示威者成天扭打成一团,这样的领导国还有何面目君临天下!外交始于内政,有效治理自身的社会矛盾是在新一轮全球周期中占据潮头的基础。以德国的作为来看,就很值得琢磨,默克尔政府对于救助欧盟穷国的态度向来严谨,但在最近一次欧盟峰会上,德国和法国率先提出重大倡议,设立巨额抗疫救济基金,其中3000多亿欧元将被用来支援那些弱小国家。有人问她为什么这样做,她说,现在是欧盟的生死关头,如果这个时候某些国家发生动乱或破产,欧盟的前途也将穷途末路。事实上,在很多复杂的困难关头,默克尔总能做出对的选择。我想,未来德国也一定会有更大的作为。出于对历史的敏感,德国人一般不会随便唱国歌,也不随便对国旗行礼,他们会强调自己是欧洲人,看重欧盟的团结,你可以感受到,它的意识形态很内敛,却又很有力量,这可能也是未来新一轮周期中的一些前沿国家的侧影。百年变局犹如大浪淘沙,守成大国进入霸权的黄昏,世界范围出现权力的真空和乱象,但是,总有一些国家会抵住风浪,成为新一轮秩序的建设者、新一轮规则的制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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